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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|张世勤:风月(三)
发布时间:2019-04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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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|张世勤:风月(三)

▍张世勤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 山东省文学院副院长,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,中短篇小说散见于《收获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北京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小说月报原创版》《小说界》等国内知名文学期刊。

风 月

张世勤

— 6 —

大胡子谭也去了北京。

他能玩转县剧团,却怎么也玩不转市剧团了。上任后,本来踌躇满志地要带团到国外去演出,开辟国际市场,却不想就是在市内也生存不下去了。演员为了生存,只能去唱堂会。好歹听说伊豆县出了个典型, 市里想往外推一推,他便想借此让市里出钱排出戏, 却迟迟没批下来。他一趟一趟跑,把市里负责典型宣传的部门也给跑烦了,说,人虽然有重病,但还健在, 不盖棺论定,拿不准。大胡子谭找到万相礼那儿,没头没尾地说,你赶紧给我算算,那人什么时候才能走。

万相礼问,怎么了这是?

不怎么,他不赶紧死,剧团就得死。

听明白原委后,万相礼一阵唏嘘,剧团都混到这步田地了。既然这步田地了,相信你也没招了。我给你指条路。

请讲。

你不如带着你团里的骨干,去演电视剧去。这一下也抓不来啊?

万相礼说,项天对伊甸大卖场调研后,闵繁浩帮他出了本《经商记》,被他同学郭从甚的家乡方州要了去,准备拍成《方州商人》,这算不算机会?几十集的电视剧下来,你就是跑龙套也能混个脸熟不是?

大胡子谭说,听说你这么一个小小的周易馆,却能日进斗金,我一个团的兵力竟抵不过你。这社会到底怎么了?

小说|张世勤:风月(三)

— 7 —

伊甸大水时,费伯的一批成品和半成品作品都被淹了,临时搬进了雨巷。这大水早就退下去了,生活也早已恢复平常,费伯却一个人难得自在,乐不思蜀, 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去。费伯平时在巷子里一般都是一个人悄悄地出,一个人悄悄地回。又不善言辞,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。即使再熟悉他的外人眼里,可能也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鸭舌帽,在这个城市的大街上或小巷里飘来飘去。石在南说,巷子里的人大多离开了,我有时会过去看看他。只要有石头,好像他就不孤独。

有一天,项天突然接到石在南电话,说可了不得了,你抓紧过来。

石在南在巷口迎着他,跌跌撞撞地一起进了费伯的屋子。石在南说,我本来是过来给他送碗水饺的。项天看到费伯工作台边上的一盘水饺,还冒着热气。石在南说,他就这么……

费伯已经故去。但费伯的故去让人觉得十分奇怪, 因为费伯仍然端坐在工作椅上,一手拿着一枚放大镜, 一手握着雕刀,工作台上摆的是一方还未完工的燕子石砚。费伯神情专注,面色黝黑,略带微笑。这不像是费伯的真体,而更像是费伯的雕像。

平日里,费伯的房门一直闭得很紧,但只要你愿意走进去,主动与他交流,他的脸上往往会挂出孩童般的笑容,任凭手指间的香烟自燃自尽,他也会袒露出一口黄牙,给你讲述他最新的作品。他甚至会不转眼珠的瞅着你,把你当作一块石头,让你生出他有可能在你脸上或其他某一个部位刻上几刀的担心。

石在南说,我当时端着水饺过来,看他这么认真, 我还站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。见他一直不动,我这才把水饺放下,想跟他说句话。

冷火手褚库利因为单位工资低,项天通过采菱儿给他安排进了市里的殡仪馆。这儿工资倒高了,但一直瞒着孩子,甚至瞒着所有熟人,决定还是离开,到城北的板材厂去继续烧他的锅炉。费伯成了他离开殡仪馆前“接待”的最后一位“顾客”。

褚库利有些生硬地做着输送、喷油、点火一系列规定动作,拉下点火手闸的那一刻,他还是流下了眼泪。仿佛他来到殡仪馆,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,等待无人照看的费伯,把他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。那边没有人不要紧,只要有石头,费伯可能就不会孤独。

项天是和万相礼一起去的殡仪馆。送走费伯后, 两人一同回到了周易馆。

万相礼一开门,就涌进了一伙女人。万相礼冲他笑笑,略显尴尬。万相礼一一给女人们交流起来,项天听来听去,总算听明白了,万相礼是在指点女人们如何对付小三,通俗说法,也就是如今的卜算子已经摇身一变,成了小三儿劝退师。但看他的破解法术, 十分古怪,既有高低粗细各式香烛,也有铜铁锡泥各种器皿,还有佶屈聱牙的各种咒语和字符。根据破解力度的大小,收取高低不同的费用。

等最后一拨女人走了后,万相礼关了门,说今天不营业了,陪你说会儿话。

项天说,你都已经营完业了! 万相礼笑了笑。

项天说,你这已经不是周易馆了啊,如果叫家庭妇女疗伤中心是不是更合适?你这干的是妇联的活。

万相礼又笑了笑,我知道你可能看不惯。

过了一会儿,万相礼说,事情是这样,最早有女顾客来时,我顺便跟她们拉起一些家常,结果发现一个问题,那就是十个女人能有八个正在揪心丈夫的出轨。有一回,有个女人来找我,她其实是来求教风水的, 可我不知道。没等她开口,我就开了言,我说你这个事好办。女人显然被我搞糊涂了,说我还没说什么事呢!我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,小三儿黏上你老公已经有些时候了,你该出手了。听我这么说,女人只嗤嗤地笑,后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哎,你猜结果怎么样? 没过多长时间,女人来了,进门就哭,说你真是神通, 我什么不说,你就知道是什么事。原来这女人从没怀疑过老公,觉得他可以一万个放心。经我一说后,她开始留意,这一留意不打紧,老公何止有小三儿,有名有姓的就有三个。

项天说,这婚姻家庭生活咋突然乱了呢。

万相礼说,问题的症结不是婚姻家庭生活乱了, 而是人们的心乱了。

项天说,说到底,费伯才是个心静的人。只是可惜, 他已经走了。

万相礼说,也未必,我认为费伯那静是压抑出来的。

过了一会儿,万相礼突然说,迟德开的老婆前段时间到过我这儿。

你怎么知道是迟德开的老婆?

嗨!她来的时候拿了一卷画,画的全是女贞树。我基本断定就是她了。我装作不知,问她,啥意思, 想让我鉴定?女人说,不需要,我已经鉴定完了。这不是树,这一棵一棵的都是人。女人问我能不能给她治治病?我说,这个我治不了。

女人讲,迟德开是从农村上了县城一所偏远的中学,这座中学附近有一所监狱。他学习不好,常常逃课, 无别处可去,又对监狱好奇,因此常在监狱周边活动, 这样慢慢跟狱警熟络起来。开始是狱警指使他给他们跑腿买点零用品,赚个跑腿费。后来犯人也托他买东西。他一看往监狱里卖东西赚头实在太大了,干脆把学停了。女人在一家超市上班,他来回去那家超市买东西,一来二去的就熟了。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出现肯定把握不大,就趁狱警换洗衣服的时候,把警服偷出来,约见她。后来女人失了身,就随着他到了市里。

万相礼一边说着,一边吸嘡了两声鼻子,那声音竟像极了费伯。项天吃惊地看过去,看到万相礼的脸型扭曲,仿佛是费伯真的从天堂又折返了回来。

项天掏出烟,点上。烟雾慢慢往上蒸腾,飘荡着一缕虚妄。

突然有一个电话打进来,万相礼看看号码,起身去接。项天听出对方是一个女人。听女人说,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带过去。万相礼说,你随便买点吧。

项天说,不像是顾客。原来是。

现在呢?

万相礼说,很快你可能得叫嫂子了。一开始我帮她拿小三儿,可是一直没能拿下,她一气之下不拿了, 决定离婚,和我在一起。

— 8 —

明公从北京回来,想约着聚一聚。明公的气场跟当初离开伊甸时,已大不相同。有人给书画界的人士总结出“唐宋元明清”五个发展阶段。“唐”(糖) 指的是刚开始入门,写写画画,心里甜滋滋的。“宋”(送)是说一段时间之后,自觉有了些模样,见人便送。

“元”指情况好转,开始有了润格。“明”是说作品开始明码标价。最后的“清”则是先付款,再拿画, 两清。现在的明公,已经“明”了。

项天打万相礼电话,打不通,就直接去了劳燕路。大白天周易馆却关着门。项天敲开后,见万相礼情绪十分低落。身旁摊开着一本书,第一页便是:这是最好的时代,这是最坏的时代;这是智慧的时代,这是愚蠢的时代;这是信仰的时代,这是怀疑的时代;这是光明的季节,这是黑暗的季节;这是希望之春,这是失望之冬;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,人们面前一无所有;人们正在直登天堂;人们正在直下地狱……

怎么回事?项天问。

万相礼说,那女人跟着到我这儿来求风水的一个老板跑了。

万相礼抄起一把斧头,项天说,你要干嘛?

万相礼说,帮帮忙,把“周易万”这个匾牌砸了。砸了?

砸了 ! 不干了? 不干了!

那你下一步怎么办? 找个学校,教地理去。项天说,先别砸。

万相礼问,怎么了?

项天说,你开了一回周易馆,我从没找你算过, 有件事,我想请你认真算算。

你说。

项天说,在你看来,现在这种乱象会持续多久? 社会会这么一直走下去吗?

万相礼手里紧紧握着斧头,很坚决地说,不会!

全文完

刊于《青春》2018年第9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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